寻蛇记｜御蛇毒

新闻眼今年是乙巳蛇年。在中华文明的基因中，蛇既是创世之神伏羲女娲的化身，也是贯通生死的生命图腾——伏羲以蛇身演绎阴阳八卦，铸就中医理论之基；女娲执蛇尾抟土创世，赋予人类抵御疫疾的原始力量。
在人类医学的星空中，蛇形符号始终高悬：古希腊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杖缠灵蛇，将蜕皮重生的生命哲学烙印为世卫组织徽记；中国《神农本草经》将蛇蜕入药，以虫蛇之毒攻人体之疾，暗合阴阳制衡的东方医道。
广西蛇类品种达到205种，为全国之最。科技卫健部推出专题策划“寻蛇记”，聚焦广西蛇伤救治现状、蛇类资源开发应用、蛇伤中医疗法的传承与创新、对外交流合作等话题，全面呈现蛇类医药资源的传承优势与发展路径。

广西部分毒蛇——白头蝰特征介绍。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古秀芳 绘图

广西部分毒蛇——竹叶青特征介绍。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古秀芳 绘图

广西部分毒蛇——银环蛇特征介绍。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古秀芳 绘图

广西部分毒蛇——眼镜蛇特征介绍。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古秀芳 绘图

广西部分毒蛇——尖吻蝮/五步蛇特征介绍。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古秀芳 绘图

“三月三，蛇出山。”农历三月，莺飞草长。蛇，这一自然界的古老居民，也从蛰伏中醒来，出洞觅食。近日，在桂林、防城港等地，蛇类踪迹频繁出现，甚至发生伤人事件。

蛇毒侵入人体，短时间便可引起呼吸困难、身体缺氧、全身瘫痪等症状；需在“黄金1小时”内完成毒种鉴别、血清注射及多器官功能维护紧急救治；抗蛇毒血清注射每延迟10分钟，患者死亡率和致残率呈对数级增长……

蛇伤救治，就是一场生死博弈。作为国内蛇伤高发地区之一，目前，广西在国内率先建立蛇伤防治三级管理体系，已在全区范围形成“米”字形医疗机构布局64家，织密托举蛇伤救治的生命之网。

急救第一关：准确锁定毒蛇身份

“医生，快！快！老人被毒蛇咬了！”3月11日，在桂北毒蛇咬伤救治中心——桂林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来自龙胜各族自治县的70多岁刘大爷被送至该院急诊科救治，这也是该院今年接诊的首例被毒蛇咬伤的患者。

就诊时，刘大爷的手臂已经肿胀如柱，毒蛇牙印清晰可见，幸好意识清醒。根据其清晰描述，结合临床症状，医生判断属五步蛇咬伤。“我们立即为患者进行抗五步蛇毒血清、消肿止痛等对症治疗。”接诊医生何雪芹介绍，刘大爷接受治疗3天后，双手肿胀症状明显改善，且未出现并发症，现已好转出院。

在广西的蛇伤救治中，中华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五步蛇、烙铁头等，都是常见的“肇事者”。它们或神经毒、或血液毒、或细胞毒，不同的毒蛇咬伤后，症状各异，往往给医生的诊断带来了极大挑战。

广西蛇类研究会会长、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主任王威，这位深耕蛇伤救治领域20年的专家，深知其中艰辛。他参与执笔的《中国蛇伤救治指南》《中国蛇伤救治专家共识》，已是全国蛇伤救治领域的权威著作。

“大多数患者被毒蛇咬时往往没有看清，或是不认识蛇的种类。”王威坦言，医生大多只能通过临床症状和自身经验判断，并选择相应的抗蛇毒血清对症治疗。如何准确识别蛇伤，对不少一线医生来说仍是挑战。

“毒蛇咬伤中毒的常见症状为肿胀、疼痛、出血、乏力等，患者到底是被神经毒、血液毒和细胞毒中的哪一类蛇咬伤，医生的准确判断尤其重要。”桂林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急诊医学科主任徐宝灵深有感触，有时，医生在临床诊断中还会遇到干扰因素。比如，一条毒蛇刚释放过毒素，很快又咬了人，此时它的排毒量不多，甚至没有排毒，患者的相关症状不明显，也会让诊断更困难。

王威的手机里有多个蛇伤会诊救治群，每年惊蛰后，各个群就逐渐热闹起来。各地医生们上传患者体征数据、伤口照片，王威则对应提出诊断指导意见。这种跨越地域的“云诊断”，成为破解诊断难题的智慧密码。

2024年5月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正是通过比对养殖场的印度眼镜蛇照片，才让呼吸衰竭的养蛇户重获生机。

这名自述被眼镜蛇咬伤的患者到医院时已经呼吸困难，生命垂危。“因为患者在国内，医生第一反应会认为他是被中华眼镜蛇咬伤，但仔细检查，患者并没有出现特征性的皮肤坏死。”王威补充解释，同样是眼镜蛇，中国境内有中华眼镜蛇，印度有印度眼镜蛇，东南亚有孟加拉眼镜蛇等。被不同的眼镜蛇咬伤，临床症状表现不一样。如被中华眼镜蛇咬伤会出现皮肤坏死，但印度眼镜蛇咬伤后的主要症状是受神经毒素影响，产生呼吸抑制。

医生迅速为这名患者采取辅助呼吸等急救措施，同时多方了解其情况。原来，他是一位养蛇户，养殖的既有中华眼镜蛇，也有印度眼镜蛇、孟加拉眼镜蛇等其他种类的蛇。最后综合临床症状，并对比养殖场里眼镜蛇照片，诊断其是被印度眼镜蛇所伤。医院立即对症下药，患者终于转危为安。

多级救治体系：从云端到村寨的生命接力

兴安县华江瑶族乡卫生院的中药房，院长赵忠航正在指导医务人员调配瑶药蛇伤方剂，散发出阵阵馥郁气息。作为全区毒蛇咬伤救治体系的"神经末梢"，古老瑶药与现代医学在这个基层卫生院碰撞出生命火花。

2024年9月，兴安县高尚镇唐女士被五步蛇咬伤后，出现休克，伤口流血不止，凝血功能严重障碍，血小板数值低至正常人最低值的1/20。高尚镇中心卫生院立即与华江瑶族乡卫生院开展联合救治，抗休克、止血、排毒……两个卫生院的救护车相向而行，在山间公路完成生命交接。这种"北斗定位式"的协同救治，让救治时间在路途上缩短了一半。

“世界范围内每年因毒蛇致伤而死亡的人数为8万至13万，我国每年蛇伤患者达30多万人，其中2/3为中青年，死亡率为5%～10%，因蛇伤致永久性伤残者占25%～30%。”徐宝灵说，“ 快”字对蛇伤患者来说，意味着减少并发症和后遗症。目前，多种代表性的蛇毒素已研制出对应的抗蛇毒血清，尽快让患者规范使用抗蛇毒血清，是保生命、保肢体、保功能救治的关键所在。

毒蛇咬伤救治须争分夺秒，但毒蛇伤人的场所，往往发生在山区、林地等偏远地区，交通不便。如何快速让蛇伤患者获得有效救治？

“目前，我区已建立了蛇伤防治三级管理体系，四级救治体系也在试点探索中。”王威介绍，自治区级毒蛇咬伤救治总中心设在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二级体系分中心设在桂北、桂中、桂南等9大设区市，形成了‘米’字形布局；三级体系救治点则分布在部分市、县，目前该体系覆盖的医疗机构已达64家，蛇伤患者在短时间内就能就近获得专业救治。

三级救治体系的建立，大大提升了全区各级医疗机构的蛇伤救治能力。

在桂北毒蛇咬伤救治中心挂牌前，桂林市的部分医院每年接诊的蛇伤患者有四五百例，如今，桂林市多数县份已设有毒蛇咬伤救治点，市一级医院的接诊量下降六成。“这是好事，说明基层的救治水平提高了。”徐宝灵说。

作为“米”字关键一笔的桂中毒蛇咬伤救治中心，柳州市工人医院也已构建院前急救—急诊抢救—重症监护—综合康复的全链条救治体系。医院急诊科学科带头人阮海林介绍，他们去年接诊蛇伤患者150多例，通过规范化诊疗，剧毒蛇咬伤致死、致残率显著降低，近年救治的重型蛇伤患者均成功脱险。 除临床救治，该院还通过举办国家级、自治区级继续教育学习班、全国蛇伤救治病例汇报大赛等，为全区乃至全国培养蛇伤救治人才，并依托对口帮扶提升基诊疗能力。

“广西蛇伤救治工作全国领先。”王威介绍，广西在国内率先建立蛇伤防治三级管理体系后，目前该模式已向贵州、云南等蛇伤高发地区推广。

如今，广西将该救治体系延伸至试点乡镇，布局四级救治体系，其中就有华江卫生院。“我们卫生院设有蛇伤专科，还研制出10多种蛇伤独特方剂，因症施治。”赵忠航介绍，该县部分偏远乡镇距县城有1小时路程，现在乡镇卫生院有了救治能力，为蛇伤患者赢得了快速救治的宝贵时间。

“我们24小时出诊，救治范围辐射兴安县及周边县份，年均救治约200例蛇咬伤患者。下一步，我们计划在周边更多乡镇卫生院设立抗蛇毒血清储备点，形成县域蛇咬伤快速救治协同机制。”赵忠航说。

科技赋能破局：AI时代的蛇伤密码学

“毒蛇种类繁多，每种毒蛇可同时含多种不同毒素。”王威介绍，如眼镜王蛇主要含神经毒和部分细胞毒素，蝮蛇以血液毒为主兼有神经、细胞毒素，尖吻蝮蛇为血液毒兼有细胞毒素，海蛇主要是神经毒和细胞毒素等，“同一种蛇，在不同的分布地区、不同的蛇龄阶段，甚至在不同的季节，蛇体内的含毒量都可能不同。当毒蛇伤人后，医生很难判断人体内的具体涉毒量，这也是蛇伤救治的一个难点。”

DeepSeek大模型深度融入医疗体系，推动广西蛇伤诊疗迈入智能辅助时代。不少医院正将多年积累的蛇伤病例数据、影像资料注入智能系统，构建动态数据库。当医生输入患者症状及伤处图像，系统即可在海量案例库中进行特征比对，精准输出关联病例的诊疗方案参考。

王威团队正在攻关研发的"蛇毒指纹库"技术体系，已实现对银环蛇毒素的精确定量分析。这项研究犹如给各种不同的蛇毒办理了专属身份证，将让蛇伤救治的底层逻辑——临床诊断从望闻问切的经验模式，跃升至解码毒液成分密码的精准医学，为蛇伤救治建立可溯源的生物条形码诊疗体系。

对蛇伤特别是中华眼镜蛇咬伤导致的局部皮肤软组织坏死问题，广西的科研人员也在开展深入研究。

在广西医科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廖明教授团队的电脑屏幕上，人工智能正解析着千万级生物分子数据。"我们要找到蛇毒攻击人体的靶点，就像在茫茫人海中锁定犯罪嫌疑人。"这项研究若取得突破，就可以针对性研发出针对靶点的治疗药物，有望彻底改写中华眼镜蛇咬伤导致皮肤软组织坏死的历史。

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生存较量，正被科技重新定义——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蛇伤救治中心里，抗蛇毒血清如同一发发生物导弹，精准摧毁毒素；在400多公里外的桂北瑶寨，火塘照亮了急救箱里的血清安瓿。这条用科技与仁心编织的生命防线，努力为蛇的吻与人的痛，系上和解的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