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瑶山孩子的“长途旅行”

视频摄制：记者 曾容英 李香莹 姜界峰

“老师，听说南宁的高楼能戳破云，那是真的吗？”

5月28日，桂西大石山区的晨雾未散，初夏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共和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12岁的蓝丽茹站在队伍里，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目光锁在校门口那辆整装待发的紫红色大巴上，小声向身边的驻村第一书记覃海珊追问。

这一天，和蓝丽茹一样，29名瑶山孩子正在等待一场专属他们的“六一”之约。

排队上车的孩子们。记者 曾容英 摄

这是一场专为大山孩童打造的公益研学之旅。30名来自共和乡中心小学的瑶山留守儿童，走出连绵大石山，奔赴首府南宁。这场由学校与驻村工作队牵头、多方爱心力量共同托举的研学之行，专为常年困在群山之间的孩子们组织。

145公里，是从共和乡中心小学到南宁市民族大道20号广西科技馆的距离。放在手机地图上，不过轻轻一划。但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是一场不简单的“长途旅行”。

“这次出去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还有不少来自单亲家庭，很多人长到十几岁，连县城都没踏出过。”共和乡中心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韦先锋的嗓音沙哑。深耕乡村教育近30年，他见过太多大山孩子的现实局限，这场奔赴南宁的研学之旅，不仅是学校的第一次，也是周边一众乡村小学难得的一次走出大山的机会。

大山旁的共和乡中心小学。记者 曾容英 摄

大山隔绝了喧嚣，也锁住了眼界。“虽然孩子们吃穿不愁，也能用手机了解外面的世界，但屏幕里的风景终究是虚幻的。每当问及未来的梦想，多数孩子都茫然失语，答案永远局限在外出打工、成家的老轨迹……”韦先锋说。

“手机屏幕一关，山还是那些山。他们不是没有梦想，是压根不知道，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覃海珊去年5月来到弄亮村驻村，她觉得必须带孩子们出去看看。

带着30个山里娃进城，谈何容易。钱从哪来，安全谁担，家长那关怎么过？这一道道关，曾让覃海珊和韦先锋彻夜难眠。

大巴车上，孩子们好奇地看着窗外。记者 姜界峰 摄

所幸，一场跨越山海的爱心接力悄然开启。

广西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率先伸出援手，众多爱心企业、爱心人士慷慨解囊；广西科技馆、宜家南宁商场特意调整档期，开辟绿色通道。广西粮益运输公司的负责人，一听说是接山里娃去看世界，大手一挥：“免单！算我一份力！”

满载着暖意与期盼，大巴缓缓驶出蜿蜒山路。窗外的景致层层更迭，连绵的青山渐渐后退，开阔的平川、规整的道路次第映入眼帘。当车驶入南宁城区，城市林立的楼宇闯入视野，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年级的马秋娜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鼻尖被压得发白。她望着远处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楼群，看了许久，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感叹：“原来楼房真的能挨着云！”

孩子们在广西科技馆中体验互动设施。记者 曾容英 摄

进入广西科技馆，孩子们如误入奇幻森林的小鹿，兴奋又拘谨。

“这么多的高科技！手机上看再多，都不如亲手操作一次。”覃博辉一边操纵着机器鱼，一边大声说。一旁的韦意凤连连点头：“好看又好玩！我原本以为只是看看展品，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体验。”

站在“人机对弈”展台前，农桂欢伸出的食指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敢落下。她转头，小声问身边的同学：“你说，它下棋这么厉害，会不会嫌我们笨啊？”

孩子们在观看4D电影。记者 曾容英 摄

这份小心翼翼，在4D影院被彻底遗忘。座椅剧烈摇晃和震颤，模拟的海浪“扑面而来”。几个胆小的孩子尖叫着捂住眼睛，又或是攥紧扶手。“画面太生动了，感觉我和外星小朋友一起探险了。”走出影厅，农桂欢依旧满心激动。

正午，在宜家南宁商场餐厅里，孩子们第一次吃上视频里看到过的牛排、意面大餐，刀叉碰撞瓷盘，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这群格外懂事的孩子，珍惜眼前的一切，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五年级的罗海宁吃得很慢。她抬起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脸上，眼睛闪着光。“我想好好读书”，她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以后要考到南宁上学，走出大山。”

那一刻，随行的老师们相视一笑，满心慰藉。

“山里娃从不缺吃苦的劲儿，缺的是一扇看外面世界的窗。窗开了，心就宽了，志气也就立住了。”在出发前一天，看着孩子们兴奋得睡不着，韦先锋曾这么跟记者说。

科技馆内，覃海珊在一旁观看蒙金喜操纵机器鱼。记者 李香莹 摄

一天的时间很短，能改变什么？

返程路上，夕阳给大巴镀了一层暖金，车厢里的热闹还没散。蒙金喜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南宁的车好多，像彩虹在跑！”韦意凤则一笔一划地写着：“科技馆太好玩了，我以后还要来，我要看更大的世界。”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车上，孩子们唱起了《感恩的心》，稚嫩的歌声清澈动人，回荡在绵延的山路间。

“你看，孩子们的眼界更大了，这就是最珍贵的改变。”带队老师龙峰静静听着，满心感慨。

从大化到南宁，一天往返，近300公里路途。

这一天很短，短到无法即刻改变孩子们的生活，更无法移走横亘在大山深处的重重阻隔；这一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梦想的种子在30颗稚嫩而纯粹的心底破土而出。

“剩下的路，可能要花掉他们的一辈子。”覃海珊说，“但所幸，他们已经出发了。”

■记者手记

放飞“简单”梦想

记者 姜界峰 李香莹 曾容英

这一路，车开得很稳，我们的心却一直悬着。

乘地铁、逛商场、看一场电影……都市人习以为常的简单生活，对共和乡的孩子们来说，曾经只存在于手机或者作文里。为了这看似“简单”的一天，进行了一场社会共同参与的“接力赛”。

最让我们触动的，是孩子们刻在骨子里的“懂事”与“克制”。在科技馆，想摸又缩回的手；在餐厅里，每一口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眼里的光，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谨慎与珍惜。

我们常说“扶贫先扶志”。志气怎么扶？不是靠喊口号，而是靠着一双双眼睛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另一种活法。当孩子们指着车窗外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脱口而出“我以后要来南宁读书、上班”时，我们知道，这一趟，值了。

大山里的孩子，不是不想飞，是不知道天可以有多大、有多高。一次简单的外出，或许不足以改变命运，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山的那边，不只是山，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多给他们去外面看看的机会。

这扇窗，既然已经推开了，就请让梦想乘风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