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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丨人间星光共此名 |
2026年09月04日 19:46 来源:广西云-广西日报 编辑:郭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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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灾害发生,总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一头扎进泥泞和废墟。 “兵佬”就是其中一员。 8月26日,崇左市宁明县桐棉镇。他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和时断时续的路面。受台风“紫檀”带来的强降雨影响,有一段坡地塌了半边,黄泥裹着碎石堆在路中间。 图为8月26日,崇左市宁明县通往桐棉镇的道路。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沈程/摄 “兵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 这样的场景,他太熟了。 一个多月前,在他老家南宁横州市,村里和外界的联系就是这么断的。 刚开始,他还是站在村口等救援的人,抬头看见无人机从山那边飞过来的时候,他和村里的老人一起红了眼。 现在,换他带着无人机,往别人的家乡深处去。 平日里,他们用着五花八门的网名,生活在各自的社交世界。或是相识的同行,或是小区楼下修车的师傅,或是千里之外某间写字楼里素未谋面的白领。 一旦被需要,他们就主动站出来。 没有约定,没有号令。如点点星光,渐次现身天际,洒向同一片大地。 一 故事要从7月初那场影响广西的台风“美莎克”说起。 7月6日上午,南宁,暴雨如注。北星航空无人机生产基地的会议室里,市场布局讨论会正开到一半。 “那些年不后悔”的手机亮了,同事阿祥给他发来一则短视频——洪水像一锅沸腾的黄泥汤,翻滚着吞没了低洼处的村庄。 柏油路消失了,浑浊的水面上,几只散架的衣柜和木梁无助地漂荡。画面无声。 “那些年不后悔”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会议室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站起来,打断了会议。 “我要带队去横州。”他语气坚定地说。 “那些年不后悔”是一名退伍军人,也是这家无人机生产企业的高管之一。在大家惊讶的眼神中,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董事长一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立刻拨通了消防救援部门的电话。那头说,等统一调配。 他没等,第一时间翻开通讯录,开始盘人手、算装备、调车辆。
出发前,大家一起把无人机等设备放到货车上。 为了调用公司的大载重无人机,他们需要一辆平板货车,可车辆此时正停在隆安县的工地上。 “那些年不后悔”打给项目方,接电话的也是一名退伍军人。听明来意,对方二话没说:“车你开走,项目这边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下午,他带着9个人、8台设备、6辆车,在瓢泼大雨中驶向泥泞的深处。 同一天,千里之外的四川眉山。 铁路眉山东站的综控室里,“归隐”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列车时刻表,值完了年假前的最后一班岗。 他29岁,大高个,爱笑,同事们喜欢他,父母总叫他小名“丑丑”。
党鑫蕊(右一)在工作中。 他背上登山包,拿起登山杖,出门前笑着对副站长杨淞打了个招呼:“站长,我出发了,去云南!” 7月9日,丽江的夜色格外宁静。 “归隐”在手机上刷到了同样的视频,泥水快要漫过屋顶的画面,揪住了他的心。 他没有把视频转发给任何人,只是默默打开了购票软件,输入了一个新的目的地:丽江—南宁。 “没有直达,中转就中转吧。”他买了票。
党鑫蕊生活照。 7月10日5时,横州市石塘镇,雨一直下。 “美哥”照例早起,发现手机信号断断续续。5时12分,电话响了。刚接通,同行黄建助的声音就急切地传了过来:“镇龙那边路全断了,大机器过不了桥,急需轮挖开路,去不去?” 这通电话打了5分37秒。 他没叫醒熟睡的家人,只是轻手轻脚走进院子,把车上的杂木器卸下,挂上冷硬的挖斗。 原本这天,“美哥”要去校椅镇装卸木头,客户在等他。他想了一下,拨通了客户电话,简短地解释:“去救援,比较要紧。” 对方沉默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朝着同一个被洪水撕裂的坐标——横州市镇龙乡,开始了一场不问归期的奔赴。 二 通往镇龙乡的路,比想象中的更艰难。 “那些年不后悔”的车队在瓢泼大雨中行驶,到处是塌方和积水,导航时断时续。 “美哥”驾驶着他的轮式挖掘机,在塌方和积水中迷了路。他摇下车窗,扯着嗓子朝路边喊:“老乡,镇龙乡往哪边走?”人家手一指,他道了声谢,继续往前开。
图为7月横州抗洪抢险救援现场,挖掘机在镇龙乡的道路上清理淤泥。 “归隐”终于从丽江来到南宁,又搭上志愿者的顺风车,辗转到了贵港市覃塘区五里镇,那里设有一个救援物资中转站,他们准备从这里背负物资徒步进入镇龙乡。 这一群普通人,彼此并不认识。 在社交媒体上,他们的名字普通得如沧海一粟,他们的联系人通常只有亲友、同行、客户……而此时,他们就像被使命召唤一样——不问前路有多远,不问这场“仗”要打多久。 支撑他们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那里需要我。 “美哥”最先到达镇龙乡路口,他下意识地踩住了刹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心沉到了谷底——房子被冲得只剩水泥地板,道路被两米高的淤泥掩埋。 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这不再是路,而是一条张着巨口的泥沼。 他在驾驶室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踩油门。轮挖轰鸣着,义无反顾地驶入那片废墟。 “美哥”找到了中国安能集团的现场指挥点,对接上指挥员唐荣泽。安能的大型机械过不了桥,轮挖成了开路的主力。 他是首批被编入抢通突击队的4名轮挖手之一,任务明确而艰巨:在前面探路、清障,一口一口把路“啃”出来。 每推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因为不知道下一段路是否已被洪水掏空,只能推一铲,停一下,探出头仔细勘察。 “最主要的是过桥,桥梁塌了一半。都是泥巴,上坡时容易打滑。有些山比较陡,石头会往下掉。”他后来回忆。 有一次,旁边一台铲车滑下路基,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后退,用挖斗死死钩住对方,一点一点拖上来。“我们就是这样,他陷了,我拉他;我陷了,他们拉我。每一次,都是过命的交情。” “美哥”的车窗外,张雪机车团的队员在半米深的泥泞中挣扎前行,电网的工作人员扛着设备徒步进山,一队队背着物资的陌生人从他车旁经过……
7月11日,从“美哥”的驾驶室视角望去,一批又一批志愿者蹚水渡河、运送物资,奔赴一线。 在这条山路上,一个会心的眼神,一次遥遥的招手,都是无声的打气。 7月10日,记者在路上遇到帮忙运送物资的村民。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沈程/摄 长时间蜷缩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美哥”旧疾发作,颈椎的剧痛如针扎般袭向神经。他没吭声,贴上一剂膏药,继续握着操纵杆。 4天4夜之后,他终于撑不住,去了医疗点。 医生黄燕萍认真地给“美哥”做了一次检查,然后用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休息。 他只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干活?” 三 “那些年不后悔”的无人机小队从镇龙乡车行至五福村,无法再前进。 村民们围上来,看着这群满身泥泞、裤腿湿到膝盖的人,很是心疼。“往里的路断了有好几天了,老人小孩生病,药送不进去。你们要是能飞进去,可就是救了命了!” “那些年不后悔”没搭话,转身低声吩咐队员卸下设备。 这里是山区,连绵的山脉是信号的天敌。 他们从南宁紧急调来了广西仅此一套的中继站设备,架在五福村附近相对较高的位置上。 这套设备像一根信号接力棒,把飞机传回来的信号接住再放大,把通信距离推到了5公里。 4名飞手,两台载重300公斤的无人机,一次次起飞,消失在铅灰色的山峦后,每天往返40趟。 他们一边飞一边充电,电池换了一轮又一轮,发电机的轰鸣声从未停歇。 那几天,他们吃的是村民送来的大锅饭,困了就在车里眯一会儿,衣服被汗水与雨水反复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再干。 直到路通了,运送救援物资的车辆直达主要村落,这支无人机小队的“天空之战”才告一段落。 7月14日凌晨,覃塘区五里镇。“归隐”和30多名志愿者开始往背包里装填物资。 “多来点!”他一边装一边说。每人的背包负重均为15公斤,装着药品、蔬菜、饮用水等——都是被困群众最需要的物资。 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被泥浆封死的山路。最深处,淤泥没过膝盖。
图为7月横州抗洪抢险救援现场。在运送物资过程中,队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陷进淤泥里。 队伍沉默地出发了,天地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双脚从泥里拔出的“吧唧”声。整整6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镇龙乡合源村旧村。 旧村村民小组长黄进达回忆说,走同一条线路,就算是村民自己背物资进山,也需要8个小时。 村民们红着眼眶迎上来,端出熬了一上午的粥。“归隐”喝完,歇了不到半小时,听到“走吧,还有一趟”的召唤,他站起身来。 四 返程的路上,太阳毒辣得刺眼。 快回到覃塘区三里镇时,“归隐”感觉头晕目眩。他停下喝了口水,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又咬牙往前走了300多米。
图为7月横州抗洪抢险救援现场,党鑫蕊到达目的地的自拍照。 然后,他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倒,再也没能起来。 同伴们跑过来,给他做心肺复苏,拨打120急救电话。救护车被泥路堵在外面,医护人员背着几十斤重的设备跑了20多分钟才赶到。 建静脉通道、用药、上心肺复苏仪……从17时一直抢救到天色彻底黑透。 人没有救回来,29岁的“归隐”终究没能走出那座山。 7月19日,“归隐”的父亲从成都赶来接儿子回家。当地政府提出安排乘飞机,这位悲痛的父亲拒绝了。 他说:“坐高铁吧,路过眉山东站的时候,让他再看一眼工作过的地方。” 列车经过眉山东站时,没有广播,没有鸣笛。站台上,他的同事们站成一排,在列车卷起的风中,对着那节车厢举起右手,久久敬礼。
党鑫蕊父亲党庆办完后事返程,乘坐G3438次列车回家,党鑫蕊同事在眉山东站列队敬礼。图源:西南铁路 英雄的归途,也是另一群人无声的告别。 7月21日,救援队伍开始分批撤离。“美哥”一直待到22日早晨,才驾驶着他的轮挖,缓缓驶出镇龙乡。 “这些日子,感觉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镇上,加满油,停在路边,又独自坐了很久。 1998年,16岁的他也曾冲在抗洪一线,用斗车拉土填堤。28年后,工具从斗车换成了轮挖,少年也长出了白发。
图为7月横州抗洪抢险工作中,“美哥”旧疾发作,不得不临时休整。 想到这里,“美哥”打算先不走了。 “那些年不后悔”回到南宁照常上班。那位二话不说借出平板货车的兄弟,情分他得记着。隆安项目的收尾工作要加快,他安排飞手当天就赶回了工地。 8月4日,一名微信昵称为“兵佬”的年轻人来公司面试。他是横州本地人,退伍军人。 简历上写着:黄国健,这场洪灾中也在现场,抬物资、蹚淤泥,奋战了好几天。 “那些年不后悔”放下简历,和他聊了不到20分钟,当场拍了板。“当过兵,又一起扛过这场大灾,这样的人,信得过。” 直到这时,黄国健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前些天驾着无人机照亮他老家的人之一。 一颗星的光,就这样落在了另一颗星身上。 五 台风接二连三,“美莎克”刚走没多久,“紫檀”就到了。 新入职的黄国健赶赴崇左。走进一模一样的深山,面对一模一样的塌方和断联,他的心境却稳了许多。 每天6时许起床,把固定翼飞机调试好,看着它一头扎进云层里。
图为8月宁明抗洪抢险救援现场,黄国健与同事正在操控固定翼飞机。 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里,塌掉的路、倒了的电线杆、被山泥埋了一半的房屋……每一处都让他想起老家的样子。 他和同事对着图像逐一标注,哪段路塌了,哪根电线被桉树压住,哪座山有滑坡隐患。 标注得越细,后面抢修的人就能少走一点冤枉路,就能早一点进到村里。
图为8月宁明抗洪抢险救援现场,黄国健在系统上调取查看无人机数据。 进入灾区的路还是那般艰难。从崇左驻地到桐棉镇,开车单程3个小时,一天来回6个小时。 镇上的旅馆住满了救援人员和受灾群众,他们只能赶回崇左市区找地方住。 有时候回来晚了,市区的宾馆都已客满,几个人就只能在车里歇息。 “跟我一起在桐棉镇飞了6天的人,没有一个人喊累。”当被问到累不累,黄国健这么回答:“别人帮过我的家乡,现在轮到我帮别人,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最近两个月里,记者两次在不同地点遇到他。 采访本上,留下一个个滚烫的名字:“那些年不后悔”真名邓柳涛,在南宁工作的桂林人;“美哥”真名刘正美,横州人;“归隐”真名党鑫蕊,四川成都人。 也有没写全真实姓名的人——浙江人邵哥,在横州经营一家家居城,第一时间采购母婴所需物资送往各个受灾村镇。贵州铜仁的小刘、黔西南的小冉、广东湛江的小罗,这三位救援路上偶然结识的年轻人,在闷热的仓库里高效搬卸救援物资。 33岁的河南人小高,7月12日从郑州到达横州市参与清淤等灾后重建工作,25日回到河南。25岁的小李在陕西西安从事自媒体工作,7月10日从防城港到横州市参与志愿工作,18日因手受伤返回。 有人通过媒体报道被大家熟知,比如,在横州送出10万份餐食的百合马山爱心厨房发起人马恒,驱车数千公里辗转横州、崇左灾区的河南“烩面哥”赵占胜,宾阳县刚经历高考就投入清淤“成人礼”的三个小伙刘裕、潘宗实、叶宇轩。 更多人根本来不及采访:那些在泥泞中把物资扛进山的民兵,那些在路边支起大锅免费做饭的妇女,那些把家里仅剩的干净水递给救援队员的老人…… 从不同的地方来,做着不同的事,在灾难的洪流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就像满天繁星,叫不出每一颗的名字,却丝毫不影响整条银河的光亮。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志愿者。 六 又一场洪水退了。 8月31日傍晚,灾区最后一组航拍数据传回指挥部,应急中心通知黄国健等人可以撤离了。 他把飞机装回箱子里,清点电池和数据硬盘,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桐棉镇的方向。 回到南宁,他没有休整,第二天就去参加森林防火培训会。 眼下进入秋季,天干物燥,是森林火灾的高发期,黄国健培训结束后要带领团队执行无人机巡查山林的任务。 而此时的横州市镇龙乡,伤疤正在慢慢愈合。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茉莉花田里新枝摇曳。超市的卷帘门拉开了,学校的铃声照常响起,老人们搬出洗去淤泥的竹椅,在门口晒起了太阳。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终归有些不一样。党鑫蕊从6岁起就养了一只宠物龟,最后一次出行前,他给它留足了食物和水。年假已过,乌龟还在水缸里安静地趴着,却再也等不回年轻的主人。 有人来,有人离开,有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就是志愿者,平凡、质朴、默默无闻。可在需要光的时候,他们总会亮起来。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短评:我们记得 苏苏 这个夏天,洪水来过,留下泥泞与伤痕。特别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无数平凡身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一群素昧平生的普通人,听闻前方急需支援,便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告别了熟睡的家人、取消了计划中的旅行,从四面八方奔赴救灾一线。 我们记得,有人毅然挺进风雨深处,在塌方断道之间开辟生命通道;有人跨越千里奔赴灾区,负重徒步运送物资,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救援路上;也曾有在洪水中被救助过的年轻人,转身成为救援队伍的一员。 他们本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只因听见一句“那里需要我”,便义无反顾向险而行。这无关光环与荣誉,而是源自人性深处最朴素的本能——见不得别人受苦。 志愿者不是职业,而是一种精神、一种生活方式,随时随地可为。有的人匆匆相遇,甚至来不及互报姓名,便又各自奔赴前路。 灾难会退去,道路会修复,田野重焕生机,生活终将回归日常。可有些东西不会被洪水冲刷带走。危难之中迸发的善意,被看见、被铭记、被接续传递,在无数人的心底点亮一盏灯。 山河无恙背后,藏着时代的底色。我们记得,所以星河不灭、人间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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