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长”出的文字

8月29日，柳州，上汽通用五菱宝骏基地智能岛制造体系车间内，34个功能各异的智能岛运转不停。别有韵律的机器嗡鸣声中，一辆辆新能源汽车完成装配，驶下生产线。

第十届广西花山诗会在上汽通用五菱宝骏基地智能岛制造体系车间举行。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潘剑 摄（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不久前，就在这个敞亮、洁净、智能化的车间，第十届广西花山诗会如约而至。这是花山诗会创办10年来，首次将主会场设在企业生产车间。70余位诗人、作家围坐在流水线与机械臂之间的空地上，聆听工人师傅深情朗诵从生产一线迸发出的诗句——

“在炼钢炉前他是一块钢/一块烧红的钢/恰好塞得进炉膛的伤口/又在高炉的喉结吐出带着火星的诗行……”

钢铁静默，诗句滚烫。

广西花山诗会上的诗歌朗诵环节。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潘剑 摄

波澜壮阔的工业发展历程，有力地激发了广西作家对工业题材的创作激情，一批带有“钢铁与机油质感”的文学作品不断涌现，那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用齿轮咬合着诗句的韵脚，将冰冷机械臂转化为炽热笔尖，写下的具有时代特征、人文温度与艺术深度的动人旋律。

作家在场，作品“在场”

“我工作的硫酸厂像个蒸笼。锅炉房的温度常年40多摄氏度，工友们爱把饭盒放在蒸汽管道上热饭。”柳州作家罗海回忆起工厂岁月，“那味道混着硫磺气，一辈子忘不掉。”

柳州是我国南方工业重镇之一。生活在这里、侧重工业题材创作的作家们，大多数具有工人经历，甚至不曾脱离一线工业现场，体验丰富细腻，共情时代，“在场”特征鲜明。

以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在硫酸厂的打工经历为蓝本，罗海写下非虚构与报告文学作品《城市书：工厂生活》。书中没有宏大叙事，而是以平视目光、亲历视角，将摄影思维深度融入文字，如同相机对焦取景，生动记录工作时遭遇的险境、大修时的奋不顾身、借助蒸汽热饭等细节，以白描还原生活本貌，以克制文风形成质朴叙事风格，突出呈现了工人群体的精神世界与时代困境。

罗海作品《城市书：工厂生活》。

像罗海这样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柳州作家并不是个别，唐丽妮也在其中。

“我在五菱柳机生活了30多年，从幼儿园到工作，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厂。”唐丽妮在小说集《请叫我蓼青》里，把7部中篇小说的创作背景全都设置为柳机生活。她打破传统工业题材偏重产业发展、忽略个体命运的局限，擅长以女性独有的细腻视角，穿透生活表象，将宏大的时代转型落脚于普通小人物的悲欢沉浮。她笔下的工厂女性“在潮湿迷茫的南方境遇中迸发韧性，于时代跌宕里完成向内探索”，容易引发共鸣。

唐丽妮作品《请叫我蓼青》《谁在月亮下叹息》。

荣获冰心散文奖的《决胜毫厘——大国工匠郑志明》，没有简单罗列大国工匠郑志明的生平。2000多平方米的车间里，巨型联动压机启动的那一刻，深深震撼了作者廖献红。她聚焦郑志明日常工作中的细节，紧扣“毫厘之间见匠心”，具象化地诠释精益求精、深耕实干的工匠精神。这部匠心之作，由一个人折射了一个产业的发展，兼具文学价值与社会价值。

从车床旁、焊花下、流水线上“长”出来的文字，带着工厂生活独有的质感，拥有无可替代的真挚力量。

这是作品“在场”，更是创作者的主动“在场”。在大数据、算法技术的赋能下，虽然可以拼贴文字、堆砌辞藻，但不经历、不感受，永远无法写出打动人心的文字。

“柳州，是一座把工业刻进基因里的城市。柳州需要文学，不仅因为文学能让这座工业城市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具温度，更因为柳州工业本身所蕴含的精益求精、百折不挠、敢于突破的品质，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被书写的中国故事。”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蒋锦璐期待本土作家继续沉潜生活，持续挖掘本土工业人文内核，创作出更多立足柳州、扎根时代的文学精品。

“南方大厂”的文学路径

工厂，不是单一的生产场所，它串联起个体、家国的命运。社会转型时期，产业改革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位工人，机器的轰鸣演奏出时代变迁与工人人生轨迹交织的交响曲。

在广西作家协会举办的工业题材创作恳谈会上，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主编蔡家园谈到全国40多年工业叙事的整体脉络：从破除旧体制的冲突叙事，到改革转型阵痛期的悲悯叙事，再到大国崛起时期的聚焦智造强国、工匠精神的宏大叙事，始终紧扣着中国工业化发展变革的线索，紧扣着时代脉搏。

工业题材创作恳谈会上，评论家与写作者畅所欲言。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潘剑 摄

蔡家园也观察到，在全国工业题材文学的版图上，广西既没有复制东北工业文学的悲情回望，也跳出了珠三角流水线写作的单一视角，积极探索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在美学风格上坚持写实主义，形成真诚、温暖、坚韧，兼具烟火气息与时代痛感的特色。

“工业题材创作不能停留于设备与工序的浅层描摹，而要把目光聚焦于人，在冰冷机器与火热人心之间找到文学支点。”柳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刘频时常与作家们深入基层，围绕“新时代·新工业·新文艺”的主题开展采风，推动文艺与新质生产力双向赋能。如今，在柳州有工业背景的创作者已逾百人，其中中国作协会员20人、广西作协会员40余人。

上汽通用五菱宝骏基地智能岛制造体系车间。广西云-南国今报记者 廖艳明 摄

在柳州，五菱、柳钢、柳工等南方大型国有企业，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改制转型，唐丽妮由此提出了“南方大厂”的概念——“在一次次剔骨剜肉的疼痛中，又一次次生长出新的生机”。她笔下的人物“即使生活非常困顿，陷入绝境，也绝不颓废”“会因为得到一点阳光就生长”。这种略显“野性”的生命韧劲，呈现了南方工业文明的独特气质。

工业文学的创作实践，辐射全区。

作家采风团走进钦州港口码头采风。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潘剑 摄

在玉林，作家陈修龄长期深耕电力行业题材创作，以笔记录电力行业的发展变迁。

在贵港，工业企业曾多次赞助“金田葛园”杯布山文学奖，为基层写作者提供到企业一线采风支持。

在钦州，报告文学《向海图强：中马钦州产业园区的山海交响曲》《一片陈皮里的浦北传奇》聚焦临港工业和特色产业发展；吴世林的长篇报告文学《永远的白海豚》探讨临海大工业与海洋生态保护如何共赢共生。随着平陆运河即将通航，钦州的工业文学创作将迎来更多新机遇……

“十五五”期间，广西坚定不移实施工业强桂战略，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以人工智能为引领，全力打造制造业十大现代化支柱产业，挺起广西高质量发展的“工业脊梁”。工业这棵大树的根系越扎越深，工业题材的文学创作藤蔓才会越攀越高。

期待广西工业文学大气象

回望广西工业文学的发展脉络，从20世纪50年代秦兆阳深入柳州机械厂培养工人作家，到80年代柯天国、刘剑玲等写下《柳州女人江佩珍》《柳工五十年》等作品，再到当下罗海、唐丽妮、廖献红、马昌华等一批中青年作家群体的接续，广西工业文学作品呈现出体裁多元、手法多样、折射问题多面，兼顾宏大叙事与底层关怀等风貌。

随着写作的深入，创作者们也有疑惑。“还接着写吗？又该如何写？”唐丽妮的自问，代表了部分柳州作家的心声。

唐丽妮在车间采访工人师傅。

“广西工业文学创作不缺‘盆景’，缺的是‘森林’，缺的是属于柳州工业文明的独特‘气象’。”因为参与工业题材文学讨论，《南方文坛》编辑部主任、副编审李北京特意重读了“铁西三剑客”的作品，思考为什么他们仨一出来就引爆一场“新东北文学”的讨论热潮，甚至溢出文学圈变成文化现象。而柳州同样是老牌工业城，同样有工厂记忆、工厂子弟，却为何迟迟诞生不了像“铁西三剑客”般有突出特点的作家群体。

在李北京看来，“铁西三剑客”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写出了工业题材的“大气象”。什么叫大气象——不只写下岗、写悲情，更是在写一代人的精神坍塌与重建，写一座城市的集体命运，“作者把个人的苦难上升到一代人启示录的高度。这种写作，是有历史吞吐量的。相比之下，柳州的工业题材创作目前可能还更多地停留在个体命运的悲欢离合上。”

“我们不仅需要记录，记录一个人的成长，记录产业的发展，还要更多地关心个体和时代的关系。”诗人、《雨花》杂志主编育邦分享了感悟：作家要把目光跳出“自我为主”。把柳州工业、工厂当作世界、当作背景，得写出其中的独特性和人类有价值的普遍性。在这个背景下，写人的喜怒哀乐、内心曲折、精神状态，才更可信。

期待广西工业文学从“盆景”走向“森林”，在焊光里、流水线上，一字一句，一段一章，捕捉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共振，写出这片热土独有的工业文明“大气象”。

2026年8月31日广西日报头版版面。